我娘没答话,又把我搂紧了些。
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,拿袖口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汗。
“玉娇,娘不拦你,但你把身子养好了再走。”
我点了点头答应了。
半个月里我娘每天亲自给我煲汤。
我一口一口喝完,没剩过。
脸上慢慢有了血色,下床走路也不发晕了。
钟氏问斩那天,周姐姐正陪我坐在院里晒太阳。
小黑鱼搁在石桌上吐泡泡:“钟氏问斩了。”
周姐姐一顿,丢了一把鱼料进去。
“罪有应得。”我晃了晃陶罐,没再说话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周姐姐在屋里收拾包袱。
我把最后一件衣裳叠进去,忽然开口。
“周姐姐,我送你回娘家吧。”
她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"你离开钟家,没有去处,跟着我算怎么回事。”
“你娘家要是愿意接你——”
"我没娘家。"周姐姐打断我。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圈。
"我是捡来的,我没什么娘家可回。"
她把包袱系好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。
打开来是十两碎银子和几张零散的铜板。
"我有钱。你别丢下我。”
“你到哪我到哪,我不吃闲饭。”
周姐姐说着拿手背去擦眼泪,擦了两下又淌下来。
我握住她的手腕:“谁说要丢下你了。”
"带你一起走就是了。"
周姐姐的眼泪还挂着,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陶罐里的小黑鱼甩了一下尾巴。
"你也一起?"我问它。
它尾巴又甩了一下。
水珠甩到了我和周姐姐手背上。
"那就一起。"我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爹套了马车送我们去渡口。
我娘拎着食盒跟在后头,一路上没说话。
只是在我上马车的时候拉了我一把,手心全是汗。
渡口的风大,吹得我衣摆往后飘。
船已经靠在岸边了,艄公在船头收拾缆绳。
我爹从怀里摸出银子塞进我手里。
“到了地方托人带封信回来。”
我娘从后头走上来,把食盒搁在我脚边。
“想家了就回来看看。”她伸手捋了捋我鬓角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爹娘,我们走了。”
我娘点头,嘴张了张,嗓子眼里滚出半声好。
两个人都站着没动,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翻来翻去。
周姐姐先上了船,在船尾坐稳了朝我招手。
我弯腰抱起陶罐,刚踏上船板。
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了一声"玉娇"。
我扭头。
钟裕站在渡口边的柳树底下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了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。
钟裕没走近,离着船有三丈远。
艄公在旁边问:"姑娘,走不走?"
“走。”
艄公把缆绳收了,船篙往岸上一撑。
船身晃了一下便离了岸。
钟裕没再往前走。
他隔着一片晃晃悠悠的江水看着我。
钟裕张了张嘴,声音被风送过来。
不大,但清晰。
他说,玉娇,你多保重。
我没再看他。
河水绿沉沉地往后淌。
渡口越来越小,柳树越来越小。
站在柳树底下的那个人也变成了一个灰褐色的小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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