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归位后的第二天,变化并不是从井口开始的,是从那枚铜钱开始的。那天早上我推开屋门的时候,那枚铜钱还放在木匣子里,和剪刀、木牌并排躺着。我打开木匣子准备拿剪刀出来擦一擦的时候,那枚铜钱已经从匣底滚到了边角,贴在内壁上,像是自己挪动过位置,或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我把它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它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。但当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它忽然热了一下,像是一口气呼在掌心上的那种温,不烫,但来得突然,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散去了。
我站在院子中央,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铜钱,它已经恢复如常,像是那一瞬间的温热是错觉,但那件东西在体内安静地顿了一下,像是在说——那不是错觉。我走到井口蹲下来掀开水泥板,井水还是黑的,但水面中间那一片已经不完全是黑色了,它变成了一层很薄的灰色,像是一层旧水银,正顺着水面的纹路慢慢扩散开来。门板在水下隐约可见,颜色也比昨天深了一些,像是一块木头在完全干燥之后开始重新吸收空气里的水分,正在慢慢变得饱满起来。铜镜里的光没有变化,还是那层暗金色的、柔和的、不刺眼的光,像是门板归位之后,它就不再需要提醒我了,它只需要继续亮着,等我来用。
那天上午,我没做什么,只是把木匣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剪刀和木牌已经紧密贴合在一起,铜钱靠近木匣子边缘的时候,剪刀的刃面会微微亮一下,像是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。我把铜钱放回原位的时候,剪刀刃面上的光慢慢褪去,像是熟人打完招呼就不再说话。
吃过午饭,我坐在石桌旁,把门板捞上来之后就一直没仔细看过的那根麻绳也捡起来放在桌上。它比之前短了一截,像是有一段被什么东西蹭掉了,落在砖缝里,已经找不到了,只剩下那一截还能用。白无咎从老槐树底下走过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来,看了看那根麻绳,“铜钱的热,是门板在回应你。它已经摆正了,接下来就该你来决定是推一把,还是先停下来看一看。”
“还能停下来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停下来之后,这口井就只是一口井,门板还是一块门板。它不会自己打开,得有人去推。你要是不想推,也可以不推,那扇门就不会开。”
那天下午,风大了一些,从后山那边吹过来,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猫跳上老槐树的枝丫,趴在一根粗枝上,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,像是在等风小一点之后再做打算。我把那扇门板从井底捞上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开始推它了,路铺平了,麻绳落定了,铜钱和门板之间的缝隙连上了。接下来需要考虑的,是推开之后打算怎么做,是退到一旁还是拉上门,还是真正跨进那扇门,让底下那些旧东西终于重见天日,看看它们埋了这么久,还记不记得当初被放进去的缘由。
那根麻绳被我放在石桌上。傍晚的时候,我把它收起来,放进了木匣子里。猫从老槐树上跳下来,落在井沿边上,蹲在那儿,尾巴绕在脚边,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,没有叫,也没有走开,像是在替那扇门守着这一夜的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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